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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井深深_散文网

时间:2021-08-28来源:天地文学网

矿井深深

前记:现在起煤矿那些事,我仿佛看到一个而无知的人正跌跌撞撞行进在一条黑暗而幽深的巷道里,留下了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技校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埠村煤矿一井机电队。

刚到煤矿时,看着什么都新奇:尖顶的矸石山上缓缓移动的矿车,高耸的井架下面深不可测的井口,两条伸向远方又黑又亮的铁轨;宿舍,澡堂,值班室;崭新的服,结实的安全帽,高筒的防水靴。

刚到机电队那段,我先是跟随老干一些简单的工作。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我几乎是一无所知,只能跟随在老工人后面,他们去哪儿我也去哪儿,他们干什么我也干什么。( 网:www.sanwen.net )

第一次下井,我毫无思想准备,工作服里边竟然还穿着平时最喜欢的那件绿格子衬衣,领口整洁的像是要外出走亲访友。走到井口那儿,刚好遇到一群上井的工人,他们的脸上像是涂满了墨汁,又像是黑乎乎的锅底,透出几分滑稽,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其中一个人也看了我一眼,露出一口白牙,小声嘀咕:像个检查工作的。我意识到是在说,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干净得一尘不染,与身边那些脏兮兮的老工人形成鲜明的对比,脸上不由一热。

走进布满锈迹的铁皮罐笼,心跳立刻加速。铃声响过,罐笼下沉,眼前顿时漆黑一片。向下的速度越来越快,身子如坠向万丈深渊,而胸腔里的一颗心脏却在向上移动,似乎正一点一点脱离原来的位置,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有一点,有一点奇异,有一点刺激。一段持续的坠落之后,罐笼终于停下,而心脏也随即回归到原处。

走出罐笼,忽然意识到已经置身于地层深处,进入了一个神秘的未知世界,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这里空间狭窄,视野处处受到限制,各种灯光交织在一起,或明或暗,身边所有人的面孔都遮在了阴影里,只能凭借体形和声音去辨别。向前走出一段距离,眼前的巷道变得宽阔而明亮,像是一个地下宫殿,墙壁上悬挂着一条条又粗又长的电缆,地面上铺设着一道道铁轨,一列满载煤炭的电车呼啸而来,又一列空载的电车轰隆隆而去。我很想放慢脚步仔细看看眼前的一切,可是前面的一群老工人却走得极快,我只得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加快脚步跟上。

走着走着,灯光开始变得昏暗,原来是走进了另一条狭窄的巷道。老工人们似乎越走越快,我奋力追赶,紧随其后。眼前渐渐变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随身携带的矿灯探路。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有几群人同时从那里经过,在纵横交叉的光束之间,我竟然看花了眼,跟随着另一群人走去,发现跟错了人,急忙返回到岔路口,已经不见了同行者的身影,一时心急如焚,不知道如何是好,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是在大声喊叫“小宋”,我立即呼应,并循声追赶。

黑暗的巷道里,老工人们个个身子前倾,脚下生风,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一片急促而嘈杂的脚步声。第一次来到井下,这种快速的行走让我感到很不适应,脚步总是踉踉跄跄,因为刚才在黑暗中掉了一次队,我不敢再有一点儿松懈,也学老工人的样子急速而行。再往前走,很多地方头顶淋着水,脚下积着水,需要小心躲避,有好几次,我踏进了水坑里,险些摔倒在地。但是,所有人都脚步匆匆,谁也顾不上我,我只能迅速调整步伐,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追赶前面的人,有时候不得不小跑起来,唯恐再一次掉了队,一个人迷失在这幽深的地下迷宫。

在黑暗中奔波了很长时间,前面的人终于停下来,停在一个更加狭小的巷道口旁边。有人问:到了么?有人回答:到了。有人催促:那就快点干吧。有人响应:快干快干。我既不知道到了哪里,也不知道来干什么。

有人从黑暗中推过来一辆矿车,又有人弯腰从黑暗中抓起一条电缆,电缆不知道有多长,是从那条狭小的巷道里延伸出来的。有人招呼大家抓住电缆使劲往外拖,再装进矿车里。这时候我才明白,我们这群人来到这里,是要把这条已经失去作用的电缆运回去。有两个人负责往矿车里装电缆,我和其他人站成一排负责往外拖电缆。电缆非常沉重,必须一起用力才能拖动,大家“一二、一二”喊着号子,把电缆一截一截拖出来,又绕成一圈一圈装进矿车里。

工作完成后,大家一起往回走,老工人的脚步还是那么快,仿佛是在逃离,他们显然是想早一点离开这个黑暗而狭窄的地方。只有我,因为感到新鲜和好奇,不想走的过于匆忙。

两个月之后,我被安排到机电队电工组。

我到电工组之前,就听说电工组里有“五座大山”,又称“五岳”。所谓“五座大山”指的是五个人。这五个人的年龄都是三十七八岁,正值壮年,精明强干,由于他们的名字里面都有一个与“山”相关联的字,有人便戏称他们是“五座大山”或“五岳”。

在煤矿上,电工是个技术含量比较高的工种,干这一行,既要具备一定的专业理论知识,又要具有丰富的经验。“五岳”在这一行里摸爬滚打已经十多年了,积土太原哪家医院癫痫好成山,集腋成裘,论技术个个都不一般。我初来乍到,虽然在技校里学过一些专业理论知识,却学的并不扎实,很多东西只是一知半解,似懂非懂,实践经验更是一无所有。因此,在我的眼里,“五岳”是人如其名,巍峨,高耸,令我不得不怀一颗敬畏之心抬头仰视。

我到电工组那天,作为一名技校生,心中特别惶恐,最担心人家会跟我交流什么专业知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是担心什么,越是躲不开什么。那天,我一到电工组,年龄最大的李国岩就一连问了我好几个专业问题。现在想来,那些问题都是一些电工学方面的基本常识,非常简单,而当时我的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要么回答错误,要么回答不出来。李国岩笑眯眯的样子,或纠正我的错误回答,或讲解我回答不出来的问题。那一刻,面对着矗立在眼前的“五岳”,我面红耳赤,额头冒汗,感觉自己低矮得就像一座微不足道的“小土丘”。

自从来到电工组,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无知,同时我也为自己的无知而深深羞愧着。电工组的工作是负责维修井下中央变电所至采区变电所的线路和各种用电设备。这是一个非常既庞大又复杂的系统,粗粗细细的线路四通八达令人眼花缭乱,大大小小的元件密密麻麻令人目不暇接。一旦这个系统内部发生什么故障,电工组就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设法排除。而要想顺利排除各种意想不到的故障,就必须全面掌握这个系统的整体构造,细致了解各个电器元件的工作原理。在知道了这些情况之后,我有一种任重而道远的感觉。

我特意回了一趟老家,从书橱里寻找到了那本在技校时曾经学过却从来没有在意的《电工学》,如获至宝。我把它带回矿上,无论是白天还是晚,无论是在值班室还是在宿舍,只要一有空闲,就拿出来翻看,仔细阅读上面的有关章节,研究各种线路图,一遍又一遍,直到透彻理解,并熟记在心。多年后我不再从事电工这一行,这本《电工学》还一直保留在我的书橱里,尽管它已经非常破旧,每次看到它还是倍感亲切,就像见到一位曾经给与我莫大帮助的老。

每次下井去一个地方,我都会细心观察那些电器设备上的线路和元件,再把它们与书本上的线路图联系起来,进行对号入座。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学习、对比,我发现所有的电器设备中,绞车的电气控制系统是最复杂的,也是最容易发生故障的。于是,我逐渐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绞车上面,对绞车的电气控制盘发生了浓厚兴趣,只要有机会接触到它,我都要尽可能地多看一看,记一记,想一想。

为了便于,我特意去商店买了一本塑料皮笔记本,把在井下观察到的各种电器设备的线路图全都记录在上面,随时翻看。日积月累,后来这本小小的塑料皮笔记本几乎记录了井下所有电气设备的线路图。几年后,我在矿校当老师,遇到一位刚分配到电工组的技校生,便把这本笔记本送给了他,也算物有所用,没有浪费。

现在想来,那时候我之所以如此下功夫去学习电工技术,目的非常简单,那就是我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一座像“五岳”那样的“大山”。尽管我的名字里并没有与“山”相关联的字,这似乎是一个小小的缺憾,然而,我想成为“大山”的愿望是如此强烈。每天早晨一上班,面对着“五座大山”,我总是有一种“群山环抱”的感觉。对我来说,被俯视的滋味并不好受,我可不希望自己总是“五岳”脚下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土丘”。

组长李东山是一条来自黄河岸边的汉子,秃顶,高个,五大三粗,脑子灵活,琢磨疑难问题。李东山喜欢手里夹着一支香烟思考问题,那只香烟经常吸到一半就会被扔掉,很多人说他太浪费,他却微微一笑,有点得意。在我看来,李东山的技术在电工组里是最高的,应该是当之无愧的“五岳独尊”。但是,李东山有一个缺点,喝了酒喜欢说大话,常常炫耀自己的技术在整个机电队也是无人能比。对此,副组长姜成峰很不以为然。姜成峰是当地人,个子不高,十分墩壮,说话慢条斯理,却不容置疑。他的技术应该稍逊于李东山,而他却自以为与李东山不差上下。我总觉得他有点不自量力。他很看不惯李东山说大话,每当李东山说大话的时候,他总是面带不屑,旁敲侧击地压制李东山。

每天早晨,电工组的人都聚集在值班室里,李东山把一天的工作安排完毕,大家便分头行动,各忙各的去了。下午,大家陆续回到值班室,再把任务完成的情况汇报给李东山,如果一切顺利,就没有什么事了。剩下的时间,大家可以在一起说说闲话。

“五岳”中,我最喜欢听赵子岳说话,赵子岳长得十分瘦小,说起话来脖子向前一伸一伸的,眉飞色舞,而且一只手还喜欢在空中不停地挥动,仿佛在模仿某位大人物发表重要讲话,看起来非常有趣。他的一些观点也常常让我耳目一新。比如有一次他这样说道:按说,人在各种动物中是最聪明的,这一点应该毫无疑问;但是,还要具体分析干什么,要说起在地下挖洞,人就不如蚂蚁和老鼠聪明;据专家考证,蚂蚁和老鼠在地下挖洞,构造非常安全合理,从来不会发生任何事故;再看看我们人类开采矿井,投入了那么多人力物力,使用了各种先进设备,引进了各种科研成果,可是依然是大大小小的事故不断;这一点,人类就比不上蚂蚁和老鼠这些小动物。他的这些奇谈怪论常常招来其他人的讪宜昌癫痫病治哪里好笑,而我却听得津津有味。

还有一个叫姜成岭的,是姜成峰的堂兄弟,长得又高又胖,说话做事喜欢直来直去。有一次我和他抬水泵,一台二百多斤的水泵,要从井下抬到井上,途中还要爬一个很陡的“上山”。下过井的人都知道,“上山”是一种倾斜的巷道,相当于地面上的斜坡。抬水泵之前,姜成岭问我:你在前还是在后。有经验的人都知道,两个人抬东西,后面的人要大一些,爬坡的时候,后面的人也比前面的人费力。姜成岭比我有经验,看起来也比我强壮,按说,他在后面应该比较适合。但是,他这样问,我觉得作为一个年轻人,不应该避重就轻,就说:我在后面吧。姜成岭接着又问:你在后面能行吗?也许是这句话刺激了我的自尊,我挺起胸脯,毫不犹豫地回答:行。我们抬起水泵往外走,爬“上山”时,我感到肩上像压着一座大山,有些吃不消。爬到一半时,我已经精疲力竭,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只能咬着牙硬撑,走着走着,脚下突然一滑,膝盖一下子跪在地上,我挣扎着爬起来,感觉快要不行了,忽然,前面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拉着我和水泵一起往上走去,我抬起头,看到姜成岭一手握住肩上的杠子,一手抓住拴泵的绳索,正弓着身子奋力前行,我几乎是被拉着跌跌撞撞走上来的。上来之后,我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姜成岭也累得脸上涨红,气喘如牛。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他没有再说什么,我很想说句的话,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

电工组里不但有“五岳”,还有“四海”。“四海”指的是一个人,叫董四海,当时正在读函授大学,每个月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外出学习。他二十六七岁,是个非常洁净的人,乌黑的头发总是一丝不乱,面孔白皙,身材瘦削挺拔,经常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也许是年龄比较接近,我和他相处得比较融洽,有很多共同。在电工组,他是唯一不需要我抬头仰视的人,尽管他的学问要比“五岳”广博得多。有一次我俩一起去井下检查设备运行情况,对其中一部分电气控制原理各抒己见,因为意见不同,争论起来,我坚持自己的看法,他笑着说:你还挺犟。我也笑着说:你比我还犟。后来,他外出学习的时间越来越长,难得回来一次。有一天他终于回来了,去我的宿舍里,这里瞧瞧,那里看看,指着我刚换下来散发着臭味的鞋子说:这个,味道太鲜美了;指着桌子上一层积尘说:这上面,快成黄土高原了;又指着我牙缸底部发黄的垢物说,这里,不能让它成为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他的话让我既感到羞愧,又感到温暖。

每当井下的电路和电气设备发生了故障,李东山就会根据轻重缓急做出相应安排,或亲自前去处理,或安排别人前去处理。由谁去处理是有讲究的,因为电工组的“五座大山”都各有所长,这就要根据故障的特点,选择适合的人前去。否则,安排不当,故障排除不了,就会造成不良影响。

有一次,井下有一部绞车出现了一个奇特现象:运行忽快忽慢。根据司机汇报上来的情况,我们都觉得这个故障有些怪异,从来没有遇到过,令人捉摸不透。我以为,这次李东山一定会亲自前去处理,我心里也有些跃跃欲试。自从我来到电工组,每当有非同寻常的故障发生,李东山都会亲自前去处理,并且每次都会带着我。正好那段时间里,我对绞车特别感兴趣,对它的结构和控制原理已经非常熟悉,一直想找个机会展示一下自己所学到的知识。我希望这次能和李东山一块去。可是,李东山低头沉思了一会,最后决定由姜成峰一个人前去处理。

下午,大家完成了各自的工作任务,陆续从井下回到了值班室,唯有姜成峰迟迟没有回来。李东山面色有些凝重,小声说:可能有些麻烦。快下班的时候,姜成峰终于回来了,一脸的疲惫和沮丧,他告诉李东山:故障未能排除,原因没有找到,所幸暂时并不影响正常生产。说完,默默叹出一口气,半天无语。对他来说,这是一次失败,失败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很难接受的。李东山也是眉头紧锁,一言不发,手里那支香烟已经燃过了一半,他却没有发觉。那一刻,我感到空气似乎要凝固起来。

第二天,李东山带着我再次去处理昨日姜成峰未能排除的故障。路上,我偷偷地想:这一次,如果李东山能够成功地排除故障,以后喝了酒再说大话,姜成峰即使看不惯也难以压制了;如果我能够找到故障的原因,我是不是就可以由一座不起眼的“小土丘”变成“泰山”旁边的“傲来峰”了。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我俩穿过长长的巷道,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那是一部当时比较先进的绞车,系统中使用了几组电子元件。控制原理图早已经被我记录在笔记本上,各个电器元件的功能也被我熟记在心。听绞车司机介绍了故障情况之后,我俩开始查找原因,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分析,思考,推理,判断,我最终把故障锁定在一组电子元件上,并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李东山。李东山略一思考,点头称是。我又很快发现连接电子元件的一个线头有点松动。李东山用一把小螺丝刀把那个线头固定了一下。当绞车再次运行起来时,忽快忽慢的现象彻底消失了。绞车终于恢复了正常。

我和李东山一前一后往回走,都很轻松。我自然是更加欢喜。可是走着走着,李东山突然回头嘱咐我:回去之后,如果姜成峰问到故障原因,我们不要告诉他。我听了先是一愣,接下来满心颞叶癫痫的治疗方法的欢喜就像一杯水被打翻,瞬间流失殆尽。本来我以为:这次能够排除故障,主要功劳在我,回去之后,李东山会在大家面前表扬我几句,一下我的虚荣心。同时我也想利用这件事说明:我再也不是初到电工组时那座低矮的“小土丘”了,我完全有资格做“泰山”旁边那座峭立的“傲来峰”了。李东山如此一说,让我顿时有一种被埋没的感觉。

李东山为什么会这样?我当时猜测应该有两个因素:一是技术保守。来到电工组后,我渐渐察觉到“五岳”在技术上非常保守,多年积累的一些经验总是不肯轻易示人。我和李东山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一些,有好几次,我抱着虚心学习的态度向他请教一些故障的处理方法,他都是遮遮掩掩,秘而不宣,让我颇为疑惑。这一次,他不想让姜成峰知道故障的原因,当然也是一种保守行为;二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试想:如果让大家知道了故障的排除经过,功劳多半就会归到我的身上,李东山的“五岳独尊”形象就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如果我俩都闭口不谈这件事,谁也不会想到我在其中发挥的重要作用,功劳自然会归到李东山身上。

无论如何,李东山这样做是有一定私心的。

过了几天,值班室里恰好只有我和姜成峰两个人。姜成峰漫不经心地询问那天处理故障的情况,因为有李东山的嘱咐,我犹豫了一下。但是,我并不想做一个技术保守的人。当然,我也不能在姜成峰面前炫耀自己。我只是把故障的原因地告诉了他,具体过程则一概省略。

这件事很快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按照规定,每天晚上电工组都有一个人值夜班,以及时应对井下供电系统发生的意外故障。值班室的墙角处有一张小床,被褥枕头一应俱全。通常情况下,发生故障的概率非常小,如果没有什么事,值班人员在小床上睡一夜,第二天就可以休息了。但是,如果夜间一旦发生故障,情况就会变得比较紧急,值班人员必须具备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保证供电系统迅速恢复正常。

我来到电工组之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五岳”在轮流值夜班,我这座“小土丘”是没有资格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小土丘”在一天天长大,“五岳”们的目光也在渐渐由“俯视”变成“平视”,我终于找到了一点点所谓“山”的感觉。那一年的“五四”节,矿工会组织了一次“青工”大比武,我报名参加了比赛。比赛内容有三部分:接线头,查故障,理论考试。在这次比赛中,总共有十几名选手同场进行角逐,我获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奖品是一个电熨斗,让我高兴了好一阵子。

“青工”大比武之后,李东山开始安排我值夜班。当时我特别激动,因为这是一种认可,说明我在工作上已经具备了独当一面的能力。在这之前,我一直着有一天也能像“五岳”那样值夜班,经过大半年的努力,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我在值夜班期间,曾经遇到过两次重大故障。

第一次是电缆爆炸。当时是半夜,我睡意正浓,突然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惊醒,听见有人在大声叫喊。我慌里慌张起床,打开门,原来是值班队长。他告诉我,井下有一条电缆发生了爆炸,造成几个工作面停电,需要尽快处理。听完值班队长的介绍,我马上意识到,我将要一个人去应对一个突发的故障。我平息了一下心跳,开始根据故障情况准备各种必需的材料和工具。值班队长一直站在旁边瞪着眼睛看着我,等我收拾完毕,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能行么?我抬头看着值班队长,从他脸上我看出了些许怀疑和不放心,那一刻,我的头脑异常冷静,我朝值班队长点了一下头,迈着坚定的步伐直奔井下。来到事发地点,早已经有人等候在那里。我问明情况后,开始工作。电缆爆炸是由电流短路造成,处理时,先要把短路的地方锯断,两边分别做出线头,再用接线盒把线头连接在一起。这是我第一次独立操作,锯电缆的时候,虽然明知道已经停电,心仍然狂跳不止。接线头对我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电缆很快被重新接好了,经过反复检查,确信没有任何问题,准备送电那一刻,心又开始狂跳不止,直到送电之后一切恢复正常,一颗心才平息下来。

第二次是绞车停止运转。也是在深夜,当我接到通知赶到绞车房时,眼前的情景让我吃了一惊,只见绞车房里里外外坐了黑压压一片人,全是采煤面上的工人。原来,由于绞车不能运转,煤车既出不去又进不来,大量采出来的煤无法运送出去,采煤面只好被迫停止生产,工人们正焦急地。我出现的那一刻,近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射到我的身上,有期待,也有怀疑,一时间寂静无声。这寂静给我造成了一定压力,我突然有些紧张。我知道,这群工人已经等我很长一段时间了。我也了解矿工的性格,如果我能顺利排除故障,会赢得他们的赞许,如果不能排除故障,也要忍受他们的骂声。我大踏步从他们身边走过,一直走到绞车控制盘旁边。我大约只用了一刻钟,就查找出了故障原因,让绞车恢复了正常运转。寂静的绞车房里马上充斥了机器的轰鸣声和煤车的撞击声,采煤工们纷纷起身而去。那一瞬间,我内心充满了成功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都在悄然发生着变化。一些新的设备开始使用先进的电子元件,由于我从《电工学》上获得了一些电子方面的知癫痫患者发病原因有哪些识,在处理故障时总是能得心应手。而“五岳”在这方面却很欠缺。渐渐地,在我眼里,昔日的“五岳”已经不再那么高大,而我这座昔日的“小土丘”也已经变成了一座突兀的“孤峰”。我之所以要把自己称为“孤峰”,是因为我虽然具备了一定高度,却忽然有了一种孤零零的感觉。那时候,董四海已经函授大学毕业,离开了电工组,去另一个单位当技术员。偶尔我会去找他,诉说自己的烦恼,他总是劝我:要学会适应,要保持低调。

有一段时间里,姜成峰总是故意和李东山闹别扭。李东山安排姜成峰去干一项工作,告诉他应该怎么干,姜成峰也不反驳,干的时候却偏不按李东山说的方法去干,而是按照自己的方法干。李东山心里不高兴,又不便向姜成峰发作,有时候就冲着我发脾气。由于李东山的一些缺点在我面前暴露无遗,我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尊敬他,偶尔也会顶撞他几句。渐渐地,我和李东山的关系有些疏远了。

那段时间,李东山老是安排我单独下井,去检查一些电器设备的运行情况。我一个人穿行在井下四通八达的巷道里,倾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倾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很远的路,来到一个如此陌生而黑暗的地方。微弱的灯光在狭长的巷道里缓缓移动,周围的岩石仿佛正虎视眈眈注视着我,我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自从来到煤矿,成为一名矿工,我就时时被一种由人类创造的巨大威力震撼着,这种巨大威力体现在煤矿生产的每一个环节中,体现在人类对大自然无休止的挖掘中;同时,我又时时被一种潜藏的危险窥视着,这种危险存在于令人震撼的巨大威力所产生的意外失误中,存在于受到伤害的大自然对人类的伺机报复中。我总是产生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希望人类不要被利益驱使着在大自然的肌体上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希望人类能对大自然多一些抚慰,多一些敬重。由于这些想法太不着边际,超出了自身能力的范围,想来想去,只能是一声长叹。

在井下中央变电所检修设备,即使停电之后,用一米半长的高压测电笔去接触六千伏高压线,残存在高压线上的静电也会让测电笔发出尖锐的报警声。有经验的老电工说,这种静电同样能把人击倒。当我手持比胳膊还要长的扳手,转动拳头大的螺丝帽,压紧像手掌一样宽厚的高压线路板时,我总是神经高度紧张,惟恐会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高压开关合拢,如果那样,将会变成一缕袅袅上升的青烟。老工人们经常讲起井下发生的一些骇人听闻的触电事故,其中有几起事故就是电工停电后正在工作,却被不知情的人送了电,瞬间造成了惨剧的发生。

在井下,危险总是无处不在,你小心窥视它,它会躲起来,你一旦忽视它,它会突然而至。有一次,我在巷道里穿行,想把矿灯线从左边绕到右边,手往上一举,竟被一股强大的电流击倒,一头栽进路边的水沟里。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挣扎着爬起来,感到浑身。过后才知道,头顶有一根电车线,我举手的那个地方,有个线头向下弯曲,探出一小段,举起的手恰好碰到了那个线头,造成了触电事故。姜成峰告诉我,电车线是二百八十伏直流电,非常危险,我只是被击倒,而没有受到进一步伤害,算是比较幸运的。还有一次,我走在一条空荡荡的巷道里,忽然有几块巨石从头顶落下,重重地砸在眼前近在咫尺的地方,惊出一身冷汗。还有最惊险的一次,我跟随一位老工人沿着一条斜巷往上走,中间有两条铁轨,显示随时会有矿车通过。我一开始还比较警觉,靠边行走,可是走着走着,就放松了警惕,不知不觉走到了铁轨中间。老工人提醒我危险靠边。我刚靠到一边,一串矿车便由上而下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惊得我头发直竖起来。如今起来,那时候虽然有了各种安全规章制度,却执行的并不严格,也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注意什么,一些老工人总是凭经验随意而行,而我常常跟随在老工人身后亦步亦趋,与危险擦身而过。

在煤矿,经常听老工人谈论一些意外事故,冒顶,垮塌,瓦斯爆炸,放炮崩人,火灾,水害,每一类事故都令人感到心悸。

日复一日,我渐渐对矿井深处产生了重重疑虑。

我清醒地认识到,当那些被人类驾驭的巨大威力失去控制时,当大自然持续受到伤害而面目狰狞时,灾难降临,个体的生命总是轻如鸿毛。

我不得不承认,我有些畏缩了。

我想尽快地离开这个地方,越快越好。

这个愿望是如此强烈。

但是,我依然在坚持,因为无论如何我也不能丢盔卸甲而去,我只能通过一条合适的途径有尊严的离开。

也许是命运之神的眷顾,也许是我自己一直努力的结果,很快,我就如愿以偿了。

我是怀揣着录取通知书离开的,远方的城市,有一所高等院校正在向我发出召唤,我必须要走了。

我在埠村煤矿工作了两年,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离开的时候心情有些复杂,不知道这是在逃离,还是在追求新的,也许二者兼而有之。回首遥望,尖顶的矸石山,高耸的井架,又黑又亮的铁轨,眼前熟悉的一切离我越来越远了。那一刻,眼睛忽然有些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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